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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雪峰作背景

作者:方佳林 来源:黄山文明网 时间:2019-08-22

    一

  在流火的七月里,我和内人去了趟新疆。

  如今,媒体、社会舆论都把旅游看作是一桩时尚无比的事,充满了蛊惑的味道。但我觉得,传统意义的旅游,有着旅行家的意味,有着独特的故事,哪能是动辄就背起行囊出门的。我一则探亲,再则悼念一位逝者。内人的兄长上世纪“文革”期间林校毕业,响应号召援疆去了边地,先在新疆裕民县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,后调往塔城地委,又干了十多年,及至离世。裕民和塔城,都在边境线上,站在巴尔鲁克山巅,能遥望邻国的康拜因在田野耕作。对于这样一个把一辈子奉献给边疆的人,我是要前往献上一瓣心香的。

  眷念一处地方,是那地方有念想之人。自我与内人相恋起,新疆就成了一株栽入心中的小树,且日长月大。庐州登机时已是下午5时30分,似有遗憾,夜晚不久会降临。我也知道即便青天白日,上为碧霄,下为云海,瞅不见什么,但心情就是这样。然而,及至十时许(内地已是夜深),天空一直晴亮,从椭圆小窗发现,机翼的下侧还映着西阳余晖。

  一颗惴惴的心,倏忽间亢奋起来。

  二

  落脚的第一站是乌鲁木齐。在旅游胜地,亲友认为最好的招待,莫过于去景点游览观光。于是,紧锣密鼓地,第二天就雇车去了天山天池。

  曾读过碧野的《天山景物记》(高中传统课文),天山连绵数千里,横亘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之间,南为南疆,北为北疆。据该文记,天山脚下有水草丰美的千里大草原,有星星点点的蒙古包及好客的哈萨克牧民,有款待来客的烤羊排、酸奶疙瘩、酥油饼,有野马、旱獭和雪莲,尤其是夜里,草原繁星点点,夜风会送来东不拉的弦音和哈萨克牧女婉转嘹亮的歌声……这种异域风情,曾让我如痴如醉,心驰神往。

  乌市到天池,往北不过一百多公里,用小车师傅的话来说,就是“一脚路”。乌市有绿化,但没有内地繁茂葱茏。出了市区,草木渐而稀疏,且仅限于公路两旁,凭直觉,植被来自人工。一段距离后,绿意就消泯了,眼前展开的,是异常的空旷。这里用“荒芜”一词是不准确的,荒芜意味着野草丛生,灌木肆虐。这片黄褐色——不,此时在阳光辉映下呈现的是金灿灿——的土地,是那样平整,没有沟坎,不见草渣,肌肤全裸,像极勤勉的农人精耕细作后整理出来的有待播种的土地。即便是远处的山,坡度缓缓的,也是一幅刚垦出的模样。当然是处女地。我出身农家,跻身于人口密集、寸土寸金的江南,对土地格外敏感,乍见之下,怦然心动。

  公路宽敞笔直,车速飞快。隐隐的,天边云脚之下出现了一抹青黛——是一峰峰起伏着的山峦!山峦的上半截似有白云驻足、缠绕。我揉揉眼睛,终于看真了,尽管早已从书本得知,此刻还是失了态:雪峰!我看见雪峰了!

  师傅在乌市生活了几十年,语气淡定:是的,那是天山的冰雪。我们离天池不远了。

  渐渐的,公路两旁又有了绿化,且渐趋繁茂。在天山天池管理处,我们上了景点专用车,进入了一条峡谷。虽说两侧山头仍是光秃秃的,且低矮逼仄,但突兀的岩石形状怪异,活像一尊尊或匍匐或蹲着的怪兽。其间有一面坡,簇簇岩石似列队一般。导游是一位名唤古丽的维吾尔族姑娘,故意问像什么。满车人不约而同叫了起来:青蛙!

  惟妙惟肖,真假难辨!让我骇然的不单形状,更在情状,一致仰面上苍,一律张大嘴巴。它们像在结队呼喊,像在集体请愿。很快,车子的马达声里揉进了哗哗的水声,我以为是恍惚,是心念。其时,古丽提醒看窗外。是小河——不,严格说是大溪!水流不是汩汩,不是淙淙,而是顽童般翻着跟头,冲激向前,浪花呈乳白色,如盛开的白莲花。

  天山的雪水!

  水流带来了生机。尽管两侧的山包仍是“赤身裸体”,但低洼处植被茂盛,花草珠胎暗结,福气盈满。树大多为杨树、槐树,古朴粗壮,沧桑满目。

 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。听古丽介绍,冰雪融化淌出的水流,即便世界冻僵,也不会再结冰。

  峡谷的尽头便是天池山脚。车子老鹰般绕山盘旋攀爬,真可谓“跃上葱茏四百旋”。坳里出现过两洼水域,面积得以亩计算。然而古丽介绍时说成“脚盆”、“脸盆”,还说天池是“澡盆”。这当然是昵称,却耐人寻味。

  当神奇的天池果真出现在眼前时,我傻了眼——多大的一片水域啊,得用“烟波浩渺”一词。游舰在池中犁起浪花,驶向远处便模糊了。披上锦缎的青山静卧环绕,池水漫过山肩,无法相信也无法理解。雪峰仍在青山背后,远远的,优雅而高逸地耸立着。雪峰、大地、乳白的云,湛蓝的天融为了一体,静美笼罩了一切。

  天池又称瑶池,确为人间仙境。游客们忙得不亦乐乎,卸行囊的,整衣冠的,排队伍的,摆姿势的,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咔嚓声。我选了一个以雪峰为背景的角度,拍摄那一刻,觉得仙气盈怀,庄严而神圣。

  

  亲友安排,第二天游吐鲁番葡萄沟和火焰山。

  小车师傅的话也多了起来。问起路途,说近得很,比昨天多一脚路。

  在新疆工作生活的人,就有这样的胸襟和气魄。多出的“一脚路”,就是一百多公里。有句说道:没有到过祖国西北的人,就不懂得祖国的辽阔。然而,当这种“辽阔”真实展开时,我还是目瞪口呆。冥想一番。造成这种震撼不仅仅是浩瀚无边,还来自地势,平坦而辽远,无遮无挡,可以极目远眺。倘在江南,青山相阻,河流相隔,道路纵横,村落有致,鸡犬相闻,更兼鳞次栉比的稻田梯地……狭窄、拥挤之感会油然而生……还有一个核心因素,那就是——人!假如有那么一座城市,有那么一条街道,寂无一人,是不是陡然间也会觉得空旷、阔大?

  去的路上,几百华里的路程,除了公路上几处检查站收费站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,以及为数不多的来往车辆,旷野里,似乎没见着一个人影!

  是不是传说中的戈壁滩?

  一个炙热的念头冒出:内兄说在疆“种草种树”那回,提及过戈壁滩!

  那时支边是有期限的,一般是三年,长则五年,有“镀金”意味,回内地后会受重用。三年到期,同去的大多回了内地,可他来信说塔斯提一带(裕民县境内)燃起了战火(中苏冲突),此时此刻,怎能拂袖而走!五年后,他说还是回不了。拖到十年,老家人急了,县里市里人事部门也联系妥当,写了信还发了函。他信里却说,这辈子就在新疆了。

  他回乡探过三次亲(十年一次)。三次我和他都见过面。说起新疆就提天山,都是碧野笔下的美景。我说戈壁大漠很荒凉啊。他说,眼下北疆重要。又玩笑着说,邻家有大片大片的土地闲置,你会不会垂涎?我也笑了,难说不眼馋手痒的。他陷入沉思,喃喃自语,南疆日后也是要开发的,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很珍贵……

  乡邻不知从哪条渠道获知他如今已是头顶“乌纱”,便问打坐的“衙门”多大,出行青骢马还是小轿车。内兄赧颜:哪有的事,我在那边养草、种树……

  夜里问起,他说确实是带着一班人在养草、种树。还说养草、种树比什么都重要。当年王震进疆,给农垦部队的命令就是“先种树后盖房”……

  可不是嘛,眼前这片土地要是草木丛生,该多好啊!

  我问师傅,一年之中,这儿的雨天有多少。师傅说,南疆罕见。北疆气候条件要好些。其实,有天山冰雪融化,新疆地下水资源是丰富的。像天格尔峰,称为一号冰川,水流滔滔,形成乌鲁木齐河。只是,你们江南人是天上掉馅饼,这儿得自己设法取。新疆的地质结构很奇特,地下水有自个喷涌而出的,有用羊角头挖坎儿井取的,有些地方呢,得使用机械打深井。

  只要有水源就有希望。回想昨日天池,与今日是背向的,太远了。师傅说,远在天边,也近在眼前。看,那云脚下的就是。确实有一抹青黛!忽然想起《诗经》中的《鲁颂》,“泰山岩岩,鲁邦所詹。”“詹”即“瞻”,在鲁国,不论何处,抬头就能看见泰山。没想到,在辽阔的新疆,无论南北,抬头也能看见天山。泰山雄伟壮观。天山呢,不单岿巍、娇艳、璀璨,还支撑着人们的信念与梦想。

  师傅提醒:“火焰山景点就要到了。”

  我这才注意窗外,远处出现了连绵起伏的山峦。与昨日的黄褐色略有不同,赤裸坡地上,似撒了一层灰黑的粉末,像是邻近焚烧时飞来的烟灰。渐渐的,颜色变了,成了赤褐色,像是烧过剩下的一红火烬。当进入景点时,情形又变了,临近山坡上,不再是火烬,感觉就是在燃烧,且火势正旺,热浪呛人,砂石灼灼闪光,火舌东突西蹿。我火烧眉毛般寻找避身之所,见一地宫,门楣上挂一匾额,上书“史前地质博物馆”,便避了进去。馆内摆设着大片的硅化木和恐龙化石,我只顾寻找风扇或空调降温,只粗粗看了几眼。地宫里应该有着降温设施,烧烤感不再,但由于封闭——也必须封闭——光线暗淡,又低矮,焖感依然有。两旁墙壁下站立着不少塑像,还附有文字介绍,我眼镜放在包里,像是张骞、林则徐等人物。

  师傅带我们从旁门走出,是一露天小院,又是热浪滚滚。院中有一石台,竖着一根粗大的铜制“金箍棒”。 师傅介绍说,这是温度计,获得“大世界吉尼斯之最”称号。还好,您看,今天才摄氏68度。这儿的高温有过82度记录。但我还是坚持不了。先前以为,所谓“火焰山”,不过是借吴承恩的奇思妙想招揽游客,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“烈焰熊熊”的地方。 师傅说,要不,就去葡萄沟?葡萄沟也在这一带。见我犹豫,师傅说,那儿凉爽些,绿荫蔽日,溪涧潺潺。我不相信这片焦土还会有绿荫,但“溪涧潺潺”的诱惑力太大。

  四

  师傅说的一点不错,山腹中的许多沟谷,还真有溪流,一看那乳白色的浪花,就知道来自冰雪融化。溪水两旁,树木粗壮斑驳,沧桑尽染。这儿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师傅却说,别看火焰山日里不可一世,夜里比这儿凉快。我相信他说的,进葡萄沟就感觉这儿的地貌、温差太神奇了,神奇得邪乎。

  要我说出葡萄沟景点特色,做不到,只能自个儿惊喜、兴奋、陶醉。美好的东西,一旦付诸语言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谁都知道,吐鲁番的葡萄沟,驰名中外,天下一绝。

  除了天池、火焰山、葡萄沟,在乌市我还走过几处地方,之后便去了塔城。有句说辞:不到喀什,不算到新疆;不去伊犁,不知新疆的美丽。还有《天山景物记》中描述的,应该在天山北麓获山直接“喂养”的某一区域,这次也去不了了。我来疆原本不是为着旅游。曾经,我把抱团结队的旅游,理解为社会中层心理焦灼之下慌乱的文化站队和文化抱团。有了这次观感,我不这样看了。旅游是走出自己熟悉的生活嵌入世界的方式,那未知的远方,那不确定的时空,有滋养我们灵魂的雨露阳光。

  塔城座落边境线巴尔鲁克山脚,有一眼望不到边长势良好的苞米(玉米),有大片大片正在绽苞的棉花;尤其是城郊杨树粗壮高大,一棵棵地组成了排,一排排地连成了片。这在乌市郊区是见不到的。塔城市内的绿化也比乌市繁茂,只是也像乌市一样,凡有草木生长的地方,都有墨黑的水管和自动化的喷头定时喷水。栽下易,养育难,如果说草木也有梦想和希望的话,失去水分供给,梦想就会破灭,希望也成无望。这儿曾是农九师(王震进疆时的部队)驻防垦荒的地方,也是我内兄长期奋斗的地方。朦胧夜色里,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挥舞着头的臂膊,看到烈日曝晒下汗流浃背的脊梁,他们以隐忍坚韧的意志,以无限的忠诚,在与老天展开旷日持久的争夺战中,改造着环境,创造着美好。小车师傅说“地下水源丰富”,就算喷洒,也要浇绿大地。天地互为感应,大地披上了绿装,气候也会随之改变。

  夜里翻看留影,目光又在天池那张逗留,峰峦巍峨,白云朵朵,雪峰与阳光交相辉映,显现天国般景象。天山是神圣的,有神灵主宰。冰雪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所凝,我相信神灵的仁慈与掌控力,会在浪漫的感性与严谨的理性间达成绝佳的平衡。天山不会老,雪峰永远存在。

  

  天山使这片土地充满生机,一切成为可能。内兄每次回到故里,都会赞美天山。今天,我才体味这份情感的厚重。

  祭奠内兄时,我百感交集,遗像敦厚朴实依旧。我对内兄了解还只是表象,没走进他的内心世界。我曾问过为何在新疆扎了根。他只是笑笑。后又问及,也只是说了这样一句:也许,与一个人的身世有关吧。

  内兄出生于皖南大山旮旯,家境十分贫寒,六岁时父亲病殁,兄弟姊妹六人,全靠母亲锄头草耙养大。母亲49岁去世时,他在林校读书。如不是扶危济困的新社会,这个家庭没有未来可言。

  报名支边,内兄是不是怀揣一颗感恩图报的心?

  第三次回乡探亲,我也曾提醒过,人到中年,是该考虑回来了。他沉默了一会,还是笑笑,不到五十呢。接着又说,我在挣扎中度过了童年少年,是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,教给了我做人的根本。那次边界燃起战火,我确实害怕过,也犹豫过,可一想起母亲,又深感责无旁贷。

  “母亲”的概念,是狭义还是广义?

  许多疑问只能埋入心底。我所知道的是:九年前内兄谢世,吊唁者不计其数,成了塔城人共有的悲痛。一个卑微的生命,一旦进入为国家奋斗的行列,鸡鸣也会震天,藤蔓也会攀上山岩。

  我在疆待了半月之久。回程火车上,内人问我来疆的感受。我说:“这片土地的神奇与魅力无与伦比。”这是观感,又觉得有句话鲠在喉头,不吐不快:

  “平庸成就不了人生,奋斗永远比安逸高贵。”(方佳林)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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